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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明清快递员送奏折,跑着跑着,马摔了怎么办?| 文史参考



    百里加急,皇命必达:驿递差役的马上人生
 辛苦的驿递马夫:从公文报匣遗失案件谈起
清朝驿递公文主要是将题本、奏折等文书装在“报匣”“折匣”,以及“本箱”中寄送。这些装载重要皇命的文件,需要依赖驿站与马匹运送,递寄朝廷重要旨意。由于涉及军国大事,往往事关重大,时间紧急,而且不容发生任何意外。但俗话说的好,行船走马三分险。驿递马夫们在传达军情文书的过程中,往往发生不少小插曲,当然,还有更多动人的故事。
《史语所藏明清内阁大库档案》中就记载了许多起驿递马夫在递寄军机文书的过程里,不慎发生遗失公文报匣、折匣、本箱的事件。这些事件中有的是马匹半途受到惊吓使公文报匣跌落受损,有的是渡江过河的意外,使奏折、本箱掉入江河滚水中。这些情况使得清朝官方时常得修整维护本箱、报匣,避免递寄的文书潮湿霉损。
本箱、报匣或折匣若是递寄上有所迟误,相关负责的官员、马夫和弁员等,都会交部议处,依例处罚。根据《乾隆朝宫中档》记载,乾隆四十三年十月浙江巡抚王亶望的奏报中就有本箱掉落水中,潮湿受损,失职人员受到处罚的案件。这个案件中不只负责运送的驿递人员们受到处罚,连负责监运的建德县令伍光纮也被究责,一并遭受处罚。乾隆三十二年三月,兵部尚书陆宗楷也向朝廷呈报负责处理驿递的司员迟误本箱递寄,颇为失职,奏请朝廷严加查议,进行处分。
在道光、咸丰年间的相关记录中常可看到各地官员报告本箱霉损,致使驿递延误,或是道光与咸丰皇帝要求官员特别针对此事商议,再另行奏报,或是究责处分的记录。不只盛世如此,时至晚清,光绪年间在各种内外纷扰的情况下,清朝官方依然相当重视本箱的驿递管理。例如光绪二十七年十月二十八日,便有奏折特别呈报本箱因为战事激烈,不慎意外遗失。整体而论,递寄公文总是会有许多波折与意外,即便官员与马夫多方注意,驿递沿途总还是会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意外情况发生。


 紫禁城小知识:清代的“报匣”“折匣”与“本箱”
此处所谓的“报匣”“折匣”,以及“本箱”,指的是清代运用驿站呈报寄递公文书信的木质匣子,以及递寄奏折时专用的特制“折匣”,还有装运驿递“题本”公文文书的驿递木箱。这些配备制作的尺寸都是为了方便驿夫长途携带、大小适中。这些报匣、折匣都会登记数量,如果有损坏都需上报,再由户部另发新匣。用于寄递题本的本箱也会有详细的编号,登记在案。外层会贴有封条,以便在驿递沿途不会被任何人任意拆启。一旦被发现有私自开启封条的情况,一定会追究责任。本箱外层还会加装皮革护套,来保护箱匣中的文书不受雨水潮气的侵损,所以,有些时候在文献记录里这些箱子也被称为“送本皮箱”。
 水淹桥断等各种道路情况
除了遗失外,还有很多情况会造成本箱意外,例如中途遭遇水灾,路桥冲断,或是驿递马夫在半途身患重病……这些都较情有可原,也因此朝廷会视情况,免予究责。例如道光十六年八月十八日,两广总督于道光由驿站发寄本箱,但却在途中遭遇了事故,因此迟误寄送。兵部查明原因后,了解是因为马夫在中途患病,又加上遭遇水灾冲断了道路桥梁,才会导致递送迟误。因此,负责呈报此事的江西巡抚裕泰特别奏请兵部,对于相关负责人等,免予查议,不再追究过失责任。
除了会考虑实际状况,清朝官方在处理驿递问题时,也会以赏罚分明为原则。若是驿站马夫恪尽职守,确实有功劳,也会斟酌给予奖赏,以为鼓励。类似的文书驿递事例,例如嘉庆五年元月,冬天带来了严寒与大雨,道路情况恶劣。户部官员因此特别奏请如果各处驿站皆能将军报消息在限期之内递寄送达的话,可以特别奖励有功人员。5嘉庆帝也有旨意,认为在这样隆冬时节,大雪纷飞的恶劣天气情况下,加上泥泞不堪,难以通行的道路,可是相关官员与驿站马夫却表现出色,尽忠职守,使得紧急军情讯息能确实传递,的确是应该要特颁旨意,加以奖励的。


 送信路上半途摔马的突发情况
驿递过程会发生交通意外的除了人以外,还有作为交通工具的马匹。驿马性情敏感,很容易被外界影响。一旦在路上受到惊吓,往往失控狂奔,造成本箱、报匣意外失落,又或冲撞路人,造成各种文书意外遗失与财物损失。《史语所藏明清内阁大库档案》中记载了几起事件,从中我们可以一窥具体情况。
乾隆五十四年七月前后,湖南巡抚浦霖奏报,湘潭县丞张士璟在接递两广总督福康安寄发的六百里加急奏折过程中,驿递马夫一时不慎,致使马匹受到惊吓,公文报匣意外毁损,造成寄递延误。由于报匣中的奏折是军情机密文书,延迟传递,可以说是严重失职,因此驿递马夫戴大,依例处罚,杖刑60下,判处徒刑1年。此外,湘潭县丞张士璟也受牵连,革除职务,以示惩戒。7类似的案件中,兵部等相关官署单位均会详细查明文书递交迟误的详细原因,按相关律例进行究责处罚。
 伙伴生病,冒名代班的情况
清初以《切问斋文钞》闻名的名臣陆耀曾在担任湖南巡抚时,处理过一件外委吏员奉差递送公文折匣,却私下转由骡夫代为递送的案件。涉案的骡夫马正元不仅代官府吏员递送公文,还在半途中私自将折匣带回原籍。
湖南巡抚陆耀在奏报中说明外委吏员杨宗明奉差递送折匣,本来应该负责亲自递送的,但却在回程途中将奏折私下转由骡夫马正元代为完成递寄任务。不料,骡夫马正元却又私自将折匣带回自己家,严重违反规定。折匣里多半为军机文书,骡夫不明就里,将重要文书携带回老家,酿成了一桩文书递寄的脱序事件。刑部后来审议此案,相关人等都依照律例,加以究责治罪。
事实上,这一种在驿递过程中出现的冒名代班情况并不少见,多半是因为递寄公文的半途,驿递马夫有人突然生重病,无法骑马。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好临时由他人暂代,完成任务。可是,这样的权变之计并不符合清代驿递制度的官方规定,虽然这不过是一种私底下临时处理问题的办法,但是一旦被长官察觉,向上呈报,相关人员就会被究责处罚。


 趁便夹带私物的违规事件
驿递过程中失职的人员,都有处分规定,视情况罚则有轻有重。除了常见的各种遗失情况外,驿递本箱上的传牌文书填写错误也经常发生。这时官员多半得负起查核不实的责任,照例罚俸,也就是处罚停付薪水。寄送时序不一,未将相关公文书信连同本箱一并寄达,也是常见的过失之一。
另外,在这些过失行为中,还有一种特殊案例,也就是假公济私。趁着处理驿递事务之便,在驿递公文书信的本箱中,差役私下夹带商品货物,例如䌷布布匹,从中投机谋利。
《史语所藏明清内阁大库档案》记载有一件发生在乾隆十八年十月十二日的驿递公文夹带“䌷布”,差役试图谋取私利的案件。兵部提报四川提塘官员韩管管理的差役有纪律不严的情况,明知道驿递差役会趁便私带䌷布,长官却没有直接揭发,反而顾及情面,代为隐瞒事实。这样的不法情形被查获后,提塘官韩管被降职三级,另调他处任用。
除此之外,驿递相关官员失职而被罚俸的案件,也有不少相关记录。例如:乾隆三十年六月二十一日,大学士傅恒在题本中奏报,两广总督苏昌辖下行政文书人员一时粗心大意,将奏匣的传牌文书缮写错误,导致投寄错误。安徽桐城县知县刘瓒管辖的驿站,作为第一站首先发生错误,应受处罚。驿递沿途中,曾经接受文书,并且再行递寄的舒城县知县徐绍鉴,因为没有仔细检查,也有责任,因此两位官员都判以“罚俸”的处罚。


 被贼匪偷取的本箱和乞丐路人拾去的公文
台北故宫博物院典藏的《乾隆朝宫中档奏折》中,曾经记录一起贼人在半途偷取直隶清苑县马夫刘福递送的本箱的案件。乾隆四十七年七月二十三日前后,直隶总督郑大前奏报已经遵旨亲自审讯过清苑县马夫刘福的案情,了解具体情况。此案中,刘福在递送公文到四川的路上,被贼人偷偷割去了随身携带的驿递本箱。刘福此次驿递本箱沿途都没有其他马夫驿弁相伴而行,因此使贼人小偷有可趁之机,在途中下手偷取。
《乾隆朝宫中档奏折》写得简单,但《史语所藏明清内阁大库档案》保留了更为详细的案情,帮助我们了解这一件贼人偷盗公文案件的背后隐情。原来马夫刘福在接递寄送四川省本箱的过程中,其实并没有真正小心地注意马匹的情况,导致马匹在路上受到惊吓逃跑,本箱也在马匹逃跑的过程中坠落在半途。后来,本箱又被路人捡走,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拆开来看,而不是像刘福原先声称的,这个本箱是被贼人偷取了。此案的善后处理上,负有管理监督责任的知县庄士宽,由于管理驿递不慎,被交部议处究责。
此案的后续影响也不小,清廷在处理此案的过程里相当谨慎地反复查核,并一再重新思考办理的章程,并从中学习以改善驿递流程。整体来看,此案虽然有些曲折离奇,但却间接反映了当时驿递沿路上的困难之处,不仅有天气所导致水淹路断,又有治安不佳、贼匪为患等人为因素,都干扰了公务文书的正常寄递工作。
若将公文遗失的案件归纳统合,我们可以发现位处驿递必经之处的直隶省良乡县,经常发生公文被盗与差役不慎在半途失落公文的事件。在嘉庆十七年十一月就有一个案例,当时正值北方岁末冬寒,兵部官员董诰奏称马夫常兴旺在递送公文的半途中,路经直隶良乡县的时候被贼人劫去了公文。良乡县知县范钟因为想要规避上级的连带处分,于是教唆马夫捏造供词,隐瞒实情,希望将这件盗案压下来。但事件依旧东窗事发,揭发后,良乡县知县范钟不仅被革去知县官职,最后,还被流放至乌鲁木齐。


嘉庆二十五年二月在直隶良乡县也发生了一件遗失公文的案子,顺天府尹刘镮之在向朝廷提出的参奏中写到,良乡县知县陶金殿因为没有慎选马夫,过于疏忽大意,最后致使兵部发交军机处的紧要公文在半路遗失。但知县陶金殿不但没有承认错误,一开始他还捏造事实,多方掩饰,向上级谎报马匹因为在半路受惊失控,马夫跌坠落马,才使军机处重要公文遗失。
事后,官府提询马夫史玉,这才发现驿递途中根本没有马匹受惊,也没有人员坠马。因此,知县陶金殿被议究责任,加以处罚。马夫史玉亦交由刑部严加审讯,问明详细情况。这件公文遗失案件恰巧也发生在良乡县一带,时间上也是在冬末春初的时节,颇让人心生怀疑。两案互相参照,可以判断其实应该都是驿递马夫在寄递公文书信途中,途经良乡县一带时,被贼人抢劫了,这才使得公文发生遗失的情况。
公文除被人抢走、偷走外,也可能会被不知情的人给捡走。在《史语所藏明清内阁大库档案》中还记载了嘉庆十五年五月二十九日的另一件特殊事件。这次的事情一开始,咸宁县马夫贾德等人在接递湖南寄送本箱的时候,马匹受惊后失控,致使递运本箱遗失在半途的道路上。但在当时寄递文书的本箱并没有被找回来,反而被沿途乞讨的乞丐夏志平意外捡获。夏志平也没有仔细思考究竟应该如何处理在路旁拾得的公文本箱,反而把本箱给打破、损坏了。
这起案件经过刑部审理后,判断因为事关重大,涉案的马夫贾德要判处杖刑。而那位在半路上意外捡到公文本箱,却又不慎毁损的乞丐夏志平,后来也难逃严厉刑责,被判处杖刑100下,流刑3000里。他一时的糊涂,可以说是害苦了自己。


 遗失公文的善后处理与动员寻找遗落的公文报匣
这些遗失的公文,有时因为负责官员担心受到处罚,或是想要脱责,而会被一拖再拖,几乎使信息错过了传递的机会。乾隆二十二年十月间,协办大学士刑部尚书鄂弥达便曾奏报过驿递马夫高二格遗失公文的事件。案件中,马夫高二格在传递的过程时不慎遗失了公文,但却没有据实呈报,使得公文传达延误严重。这个案子的后续处理上,清廷严厉责命,此后若是遇到公文半途遗失的情况,相关官员应立刻将详细情况上报,以便相关衙门补发公文书信,避免延误。事实上,这一类遗失报匣、本箱、公文、奏折的案例在清朝档案的记录中并不少见,许多案件都可以看到具体的记录。
有时为了避免延误军机,地方官员也会命令马夫冒着风雨,强行渡江驿递公文书信。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也不是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地完成使命。有时马夫也会有渡江失败,发生溺水身亡的意外,公文奏折也就因此流失在滚滚江水之中。《史语所藏明清内阁大库档案》里曾有这类事件的记录,道光二十一年闰三月的初春时分,江西省宜春知县王嘉麟因为接递传寄紧要公文奏折,事情紧急,便严令马夫冒着风雨,强行渡江。然而,马匹与人抵不过江水的冲击,不幸覆溺于江中。不慎流失江中的兵部等处公文书信,后来都被陆续寻获,但延误了传递时间,又损伤了人命,知县王嘉麟后来被交部议处,追究责任。
清朝官方对于驿递路途中不幸发生意外而殉职的马夫差役,也有抚恤恩赏的相关规定。根据《史语所藏明清内阁大库档案》记载,嘉庆五年七月前后,正值夏季汛期,也是河川水势高涨的时间。这时,蓟州马夫杜成泰在递送吉林将军奏折的途中,不慎在渡河的时侯被水淹死。嘉庆皇帝获知此事后,特别颁有旨意,谕令加恩赏赐马夫杜成泰的家人白银50两,并且指示查明杜成泰身故后,有没有子嗣后人。嘉庆帝指示若是身后留有子嗣,要由其子顶领其父钱粮薪饷,作为抚恤。
经由这些记录在清朝档案中的小故事,我们看到了这群驿递马夫的人生际遇,以及他们在递寄半途中的各种意外插曲。小人物为了达成使命付出的各种努力,尽管必须克服重重困难与危险,为了让紧急文书能够顺利送达,他们快马加鞭、强渡洪流,有时甚至还付出了他们宝贵的生命,这一切都只为了完成使命。
责编:缀可爱的咪咪酱仙


本文选自《紫禁城里很有事——明清宫廷小人物的日常》,王一樵著,中信出版社出版,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链接,即可购买喔!
台湾大学历史学博士、明清思想史和社会史研究学者王一樵初次尝试通俗历史写作,利用大量一手档案和资料,讲述明清宫廷中那些被历史叙事所忽视的小人物的故事。贩夫走卒、太监宫女、宫廷门卫、驿递差役、膳房厨子、民间狐仙相继登场,展现丰富的历史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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